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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天上地下,在日本的一些中国人

2025-01-17 17:56 来源:网络 点击:

天上地下,在日本的一些中国人

这是前些天去日本时的一些见闻。

去日本,是为了参加如龙工作室新作发表会,先说点与此相关的事吧。

发布会前一天,我去品川的世嘉本社采访横山昌义(如龙系列制作人)和佐藤大辅(《如龙6》制作人)。这俩大哥都蓄着一下巴胡子,穿个黑色系的V领T恤,戴项链,身高都至少比我高一头,进来时都一副跟桐生一马似的表情……

难怪坊间会传闻如龙工作室和极道有接触。

当然这是没有的事。

到了第二天发布会,横山昌义、佐藤大辅(当然还有名越稔洋)在台上给人的完全是另一种感觉。他们一边看着台边提词器一边介绍新作的样子叫人觉得,谦和?对比前一天见到他们时的第一印象,颇感有趣。应该说,他们在发布会上并没有把自己定位为主角把,主角是游戏新作和到场的演员嘉宾。

这里必须说一句,现场听黑田崇矢(桐生一马的配音演员)的声音,厉害!浑身发麻!男人听了会变弯,女人听了会高潮……据说在企划《人中北斗》时,原哲夫听了黑田崇矢的配音样本之后感觉不错,追问说:“这个人,是不是很大个儿啊?”一看黑田崇矢的照片,的确体格壮实,毕竟练过拳击。

不过黑田崇矢听说自己要给健次郎配音时,整个人都诚惶诚恐,开车去见原哲夫时一路上都在练“你已经死了”这句台词。现场试音时他甚至因为太紧张而发挥不佳,之后不得不重新录音。

我去查了原哲夫的照片,的确是大佬的气场……

说回标题,“在日本的中国人”。

事情从去日本的飞机上说起,当时邻座是一位阿姨,穿一件绿色碎花长裙,戴一顶同色系的圆帽,形容得体。

当时是在填入境卡,旁边的一个中国男生向我借笔,我们用中文交谈了几句。也许是旅途无聊,那位阿姨上来和我们攀谈起来。

阿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和她先生一起到日本留学,已经在日本待了三十年。前些年她和丈夫回国,在国内大学担任教授。阿姨是心理学的教授,她先生是海底勘探方面的教授,可以说是衣锦还乡。

“我们当年是在拿了日本学校的奖学金到日本求学,现在算是回来报效国家吧。”

但回国后的境遇让阿姨很懊恼。

“在日本,我们做科研的很单纯的,申请项目拿到资金后去专心做就好了。但在国内大学,你想申请科研经费,不走关系,你行吗?我先生他又是个不会应酬的人,他就是埋头做科研的,他现在坐在后面……在国内当个大学教授,行政流程那一套东西能弄得你很烦,在日本就没有这套东西,有发言权的是教授会。”

(编注:不过日本也有一些声音表示教授会作为一个咨询机关权力过大,阻碍了高等教育改革。)

“国内的大学给外国教授的待遇高,给中国教授的待遇低。我和我先生在日本待了三十年,一直没有换国籍。我们那个大学聘了一个教授是中国人,但入了日本国籍,他的待遇就比我先生高。说真的,我先生在日本是东大的教授,三十年了,换个日本国籍不是轻轻松松的?”

阿姨说到这里时脸上已难掩愤懑。

之后阿姨继续抱怨国内的自然环境破坏、房地产的疯狂、官僚贪污……嗯,就跟我们平时所听到的一样。

阿姨和她先生在日本是真真正正的精英阶层,在东京有房产,极好极好的社会福利,他们的孩子从小接受精英教育,现在在澳大利亚留学,快读到博士了。

在后半辈子可以享受人生的时候选择回国,看到的却是这番景象,国内国外一对比,其中落差让她很难接受。

外国的月亮比较圆。

外国的月亮比较圆?

下面是如龙发布会那天晚上,我和一位在日本工作的朋友聊天时听到的一些故事。

当时我们在仲御徒町站附近的一家餐馆里吃串。那家店价格便宜,一个人花几百日元就能对付一顿,来这里聚餐的年轻学生不少。

我这位朋友前几年来日本留学,现在在一家软件开发公司里工作,那天他还穿一身西装,里头穿淡蓝衬衫系领带,呵~

一杯酒下肚,他的脸就泛红,解了解领带,开始胡侃。

我问他在日本过得怎么样。

他说刚到日本那段时间,光是租房子的事就把他坑惨了。

他来日本先到了新宿,第一天就见识了歌舞伎町的风光,皮条客那个热情啊。不过他都无视了,随便找了家旅馆住下,第二天就开始找地方租房子。

然后他就被中介坑了。租的房子在郊区,又远又偏,房子也差,但他没法退房,因为合同里的违约金高得吓人。为了凑那笔违约金,他熬了半年多,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攒钱,那段日子简直苦不堪言。

他之后租的房子又出问题。房东给他的网实际上是盗用别人信息申请的,这样房东就不用付网费。但被盗用的人迟早会发现问题,这网络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封停,然后房东去找下一个倒霉蛋……我这位朋友不胜其烦,再次搬家。

他说自己在日本留学期间打工的时间多,上课的时间少,因为若是不想给家里太多负担,就必须打工,不然日子过不下去。他在日本当过售货员、做过跑堂、去过工地、帮黄牛排队抢过票……有一次实在没钱,他把WiiU卖了。

我问:你是算个特例,特别惨,还是大家都这样?

朋友说:我这还算好的。

他之前曾和其他中国留学生合租。第一个留学生来日本后买了台电脑,从此沉迷,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玩游戏,从来不去学校,半年就被学校开除了;第二个老是嫖娼,没钱去外面开房就把小姐叫到家里来,这种时候我朋友只能去外面等。

“日本的性工作者一般不是不接待外国人么?说是因为语言不通。”

“他找的是中国人呀。”

“哦……”

朋友说中国人在日本什么倒灶事情都干。

光是租房子,就有做黑中介的、搞违章群租的。我朋友见过一对中国夫妇把三层楼的房子改成群租房,每个隔间几平米,里面住了一百多个人,都是中国人。“在日本,中国人专坑中国人。那些来了日本又不会日语的中国人,只能找中国人,然后被坑。那对房东夫妇也不会日语,他们的日子过得好得很。”

来日本的中国姑娘做性服务行业,那多了去了,池袋就有很多。有些姑娘想搞到日本的长期居留,就和日本人假结婚,专门有这样的买卖。有时候价钱谈不拢会闹出事情,之前不是有中国女性被杀么,就是因为假结婚谈价钱谈崩了。

还有些中国人卖自己在日本的银行账户。日本黑帮一般不能持有银行账户,他们就只能去买别人的,一些中国人在离开日本时会把自己的账户卖掉。

“哦,黑帮,在日本的中国黑帮很厉害。”

“对,特别是福建人,福建帮很厉害。”朋友喝到这时已是情致高昂,不知怎的开始不停扯头发。

他还提到一个我们游戏玩家多少听过的事情—— Switch 在日本很难买到。为什么?(一部分原因是)黄牛抢的,而帮黄牛抢货的人里,中国人有不少。那些一大早去商铺门口排队的人,最前面一般是流浪汉,后面就是中国人,他们连一句日语都不会,去那里替黄牛排队领券,一张券能拿两三千日元。类似的情况很常见,各种电子产品的贩卖都会有这么一群人去抢,朋友说他明天也会去排队……

我注意着让自己脸上别露出不忍的表情。转念一想,排一两小时队就能拿一百块钱,换我我也去。

我对朋友提起日本飞机上遇到的那位阿姨,她口中的日本和朋友口中的日本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“他们是精英,精英在哪儿都是精英。”

我俩为这句话大笑,碰了个杯。讪上当然不是什么好品性,我是个一文不名的小网站编辑,他是个周末还得去给黄牛排队的小程序员,酒桌上说说无妨,酒后我们依然知道自己是谁。

朋友现在在软件开发公司上班,公司里也有厉害的中国人,技术过硬,日语也流利,公司里其他日本人得叫他们“先生(せんせい)”,请教他们问题。这些中国人在日本就过得很好。他说这话时一副既钦佩又不服的神气,他是有心气儿的人。

朋友他现在是新人,得跟着前辈边学边工作,每天朝九晚九。他们公司的风气是上班期间只工作,根本没人会玩手机刷SNS,到了正常下班时间没人会抬头离开座位。他现在依然过得拮据,拿到手的工资在交完房租、社保之类杂七杂八的费用后就没多少了。他是资深游戏玩家,但在日本从没买过新游戏,都是买二手,之前买《勇者斗恶龙11》是他唯一一次买了全新的游戏。

“每天说那么多遍‘お疲れ様です’(您辛苦了),其实就算你累死了也没人关心。”他曾这么抱怨过,这成了他说日本人“嘴上一套、心里一套”的有力佐证。“但能这样已经够了。”他又补充说。

不过我看他发的状态,更多的是说自己工作哪里还有不足,时不时在深夜发一张咖啡的照片,当然也有漫展小姐姐,还有他在日本街头看到的三教九流。

我感叹中国人在日本过得不容易。

朋友说日本人也不容易啊。

“你以为街上那些流浪汉是哪国人?”

很多日本公司采取终身雇佣制(并不绝对),一般不辞退人,大学应届生进了公司就一直干到老。但要是中途有什么变故被辞退,那这个人就很难再找到工作,特别是现在日本经济不景气,就业更困难。日剧里有这样的情节:丈夫失业后不敢告诉老婆,依然每天早晨穿个西服出门,实际上只是去公园闲坐,这在现实中比比皆是。丈夫失业后没有收入(很多日本妇女是全职的家庭主妇),很快就支撑不起家庭,最后流落街头的人有很多。

朋友之前打工的店里有一位老人,早稻田大学毕业,在日本经济泡沫破裂时失业了,只能到便利店打工。“每次我们说谁谁谁是哪所大学毕业的,这老人都很不屑,说那个大学算什么……”

有一个概念叫“格差社会”——日本社会就是典型的格差社会,各阶层完全分隔。精英能让自己的孩子接受精英教育,上名牌大学,进一流公司(比如我这次去采访的世嘉,而像索尼、任天堂这样的是超一流公司),高收入高福利,下一代还是精英,他们结交的也是精英。

而底层的百姓,收入低,结不起婚,买不起房,生不起孩子,就算生了孩子也没钱给他良好的教育,到了下一代还是在底层。

难道没有飞上枝头的凤凰吗?

“無理(没门)!”已经喝酣了的朋友交叉双臂,对我比了一个叉,“很多年轻人初中、高中毕业就无所事事,不去找工作,或许也找不到工作。当然你真去餐馆端盘子也能赚点钱,但只能勉强维持生活,没有出头之日。”

“而那些一流公司只招名牌大学毕业生,就算没对应技术都行。我们公司外派程序员去别的公司帮忙,经常遇到大公司的一些(所谓的)程序员,根本不会编程,每天就坐在那里磨洋工,填填文档。”

“日本就是这么一个龙蛇混杂的社会。”朋友总结道。

虽然我觉得龙蛇混杂这词用在这里不太合适……

荒谬。

不过也没什么荒谬的,太阳底下无新鲜事,在中国这种事还少了?

朋友给我推荐《池袋西口公园》,一本讲池袋街头混混的小说。我后来真去看了,但总觉得故事单纯了些,虽然讲得也是底层人的生活,和朋友所讲的完全不是一个画风……

而我当时想到了《声之形》,回头再看动画的故事简直是轻拿轻放。我说要是在现实中,男主角的将来很可能是一片晦暗吧。

朋友只是笑笑。

“我不相信命运,命运也同样不信任我。我们在新宿车站狭路相逢,于是大步猛扑上去掐住对手的咽喉,恶狠狠地盯着彼此,一心想要了结对方。谁知早班电车发车的铃声响了起来,于是我们同时尴尬地松开手腕,说声‘您辛苦了’,然后转身钻进人满为患的电车车厢,试图在人堆里寻找一个孤独又温暖的角落。 ”这是朋友发的一条微博,他文笔挺好。

那天走出饭馆是夜里11点多,巷子里人不多,黑布隆冬的,只有零星几个招牌还亮着。朋友指着其中一个说:“你看这里就有按摩店。这儿是仲御徒町,再往前阿美横町、上野那一带,到处都是按摩店和爱情旅馆。”他眉飞色舞,一副老司机的派头。其实就在几个月前,他发过一条悲伤的微博,庆祝自己在30岁时顺利成为魔法师……

而我还有点恍惚。从如龙发布会所在的剧场走到我们吃饭的馆子不过十几分钟的路,如龙发布会上的光鲜体面到此时已经被洗刷得一干二净。

前一天采访横山昌义时,他说现实比游戏更有趣,更有戏剧性,如果拿游戏去模拟现实,那只会败给现实。这话似乎不错,回头想来却不是滋味,我总觉得现实不应该被如此品评,创作中面对现实也不该有这样的权衡取舍。《如龙》的剧情当然不及现实,玩个游戏最多不过哭哭笑笑,隔靴搔痒罢了。现实叫人笑不出也哭不出,以前不知道,有一些人在那样活着,知道一点,也是好的。

外国的月亮显然不比国内的圆。

那天照在日本街头的月亮,你在中国是否也抬头望见?